

又,以下觀點我早跟許多人討論過。我的觀察是,基於我們對什麼是「理論」的誤認(特別是學院的朋友),而且把文章當成「討論觀點」,而不是「脈絡之下的知識效果」,來跟呂大樂比較,才造成「好像沒有說過話」及「抽水」的觀感。In short,「學理」,跟「學理作為公共知識」,是兩回事。這是現實的世界。有趣的是,我視為「後現代主義者」的友人,都超愛沈旭暉這篇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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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為止,世代論只觸及「政治問題」和「經濟問題」。政治上,青年被形容為追求非物質生活的、有機組織的、基進的「八十後」;在經濟上,青年是欠缺出路的、無法向上流動的「第四代香港人」。「八十後」和「第四代」,或許在分別回應不同的既定政治和經濟結構,但值得探索的是,為何我們會認為青年「激進」和「有待教導」?為何「經濟」上他們希望向上流動,而不是隱居田園?因為我們帶著某些前設去判斷他們,把青年視為知識的客體和文化的他者。而很明顯,不少青年並不認同。也就是說,世代如果意味的是不同時代的集體經驗,世代的分野,則有一個尚未探討的領域,就是「文化」和「知識」上的差異,即我們思考和判斷是非價值,也會因應客觀的結構而有所不同。
沈旭暉之前的〈一個學術時代的終結〉,以「第四代學人」的身份質疑呂大樂作時事評論的方法,於網上引來激烈辯論,可能是「知識世代論」的起點。呂大樂是以「港大社會學教授」和「四代香港人作者」的身份,所寫的〈衝擊立法會超出和平抗爭範圍〉,提出其著重「規範民主與秩序能保障另一方」的「民主」觀念,建議青年的組織者應反省其「激進」可能種下的惡果;來自「Roundtable」和「教育學院社會科學系」的沈旭暉,則質疑呂大樂評論事件的方法,認為我們應至少還有幾種閱讀高鐵事件的視角。
值得注意的是,呂大樂及沈旭暉,雖然都以學界身份撰文,但並非進行學術討論。呂大樂以「教授」之名發表,事實上並沒有「社會學地」探討社會運動的起源和轉化,而是告訴我們其作為「電視機觀眾」的感受、對「民主」和「運動」的個人看法和提點。呂大樂說廉價的掌聲是「因為香港人偽善」,說「大眾不會區那百份之九十八與另外的百份之二」,沒有經過學術的論證,卻成為教授的斷言,參與公眾的知識生產和建構。學術界以外的大眾,看到教授這樣說,會怎樣評價事件?對於期待輿論支持的反高鐵青年,這種提點是否公平?
沈文所針對的,是方法論的問題:質疑呂氏對「民主」的看法(「社會大眾不一定認同Ernesto Laclau、 Chantal Mouffe等左翼學者那些通過抗爭爭取民主的基進理論,但也應參考近二十年大行其道的「民主中介論」);質疑以「電視機」作閱讀媒介(「就是「新聞鏡頭所見的情况並非虛構」,互聯網影響下成長的社會並不會「以此來將整個行動定性」…互聯網不止是傳訊工具,也是產生新規範的有機體」);質疑對「組織」的看法(哪怕那「大會」是拉登的蓋達,也只是負責建構鬆散的共同價值和身分認同,而不會、也沒有能力控制他號召出來的人…要是我們不認為這模式與香港具可比性,還可參考美國總統奧巴馬的選舉工程)。換言之,沈旭暉也不是在進行學術討論,而是質疑呂大樂把學院知識流傳到大眾的過程之中,選取了甚麼,抹去了甚麼其它閱讀事件的可能性。這是有關「學院如何把知識大眾化」的公共討論,也關係到學者在媒體發言時站立的位置、客觀地製造的知識效果等政治性的問題。
那麼,呂大樂和沈旭暉兩篇文章在「公共知識生產」這方面的分野,是否可以用「世代差異」來劃分?我們固然知道,在學術而言,二人不可能代表學科的兩個世代。但在香港的公共領域之中,呂大樂的閱讀方法卻似乎極為流行,也受到官員與主流媒體的愛戴。問題是,他所代表的不是「社會學」,而是其「土生土長香港中產」的觀察和個人心得,是其對「民主」、「媒介」和「組織」的種種邏輯的個人解說和定義,而這些「香港經驗」的主流定義,至少從網上的「青年討論」可見,似乎愈來愈難以獲得「八十後」的認同。沈文並沒有作學術解說,也沒有處理高鐵事件的是非,但從該文的價值是,我們可以看出,「民主」、「媒介」、「組織」等概念,在香港的報刊論壇原來一直極為淺薄狹窄,跟外地豐富的左右翼理論與政策研究差之千里。開啟了這個維度之後,我們之後便可以追問,為何香港的知識生產是這樣的?為何學院跟公眾的關係是這樣?我們整體的政治、經濟、社會與文化的視野,是否受到「上一代」,也就是殖民社會(特別是70年代到1997年殖民地下本土研究開展的時代)的知識產生所造成的?面對被極之狹窄的斷言所主導的公共討論,受新學術訓練的學者和媒體工作者,可以展開本土研究,豐富評論事件的可能性?





